唐浔韫旋即察觉到了异样。她停下脚步,微微偏头望着值守的两人,不免多问了一句:“尊上是否在此?”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值守的两人相顾无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一个接一个地点了点头,却到底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也没有伸手拦她。
唐浔韫见他们这般反应,心中虽有几分疑窦,却顾不得许多。雨势愈大,她浑身已然湿透,只想快些将话送到便走。她抬手掀开主帐厚重的毡帘,径直朝里头行去。
帐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将一切都镀上了朦胧的暖色。唐浔韫抬眼望去,正正透过跳动的灯焰,看见司马屹尧正拥着怀中身姿窈窕的美人,两人身形交叠,亲密无间。
她的目光恰好与这暧昧画面猝然相撞,撞得浑身猛地一颤,连指尖也僵了一僵。
唐浔韫忙不迭躬下身去,将目光钉在自己湿漉漉的鞋尖上:“不知尊上正在忙……是我唐突了,打扰尊上雅兴,实在失礼……”说罢,她转身便欲退走。
“韫儿来了?”身后声音及时响起,不紧不慢,却有不容忽略的挽留之意:“有什么事吗?”
唐浔韫脚步一顿,可她身形依旧朝着帐门的方向,没有转回身来,只侧过半张脸,雨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声音却恭谨疏离:
“不敢有扰尊上,我是来禀告李将军病情的。新拟的药方我已写好,想着尊上一直挂心,便冒雨送来。既然尊上正忙,稍后再禀也不迟。告退。”她说完便不再停留,径直朝外行去。
“本尊并无要事可忙。”司马屹尧言语骤然冷了下来:“有关表兄之事,可以直言不讳。娆子,你先退出去。”
他怀中的颜娆应声而动,从臂弯中款款退开,俯身行了一礼,优雅从容离了座席。
颜娆转过身,朝帐门方向行去,恰与正要掀帘而出的唐浔韫相迎打了个照面。烛火映在颜娆的脸上,将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唐浔韫的瞳孔骤然一缩,惊呼声脱口而出:“是你!瑾妃娘娘!”眼中具是难以置信的震颤:“我在宫中曾与你有过数面之缘!你……你竟是华阳阁人……”
颜娆微微歪了歪头,唇边浮起从容的笑意,依旧如往常一般柔和温婉,可此刻听在唐浔韫耳中,却夹杂了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她不疾不徐开口,温柔如水:“不错,是我!二姑娘,别来无恙。”
唐浔韫如遭当头棒喝,整个身子僵在原地,雨水沿着她的发梢一滴一滴坠落,砸在泥地上无声无息。脑海中翻涌如沸,原来藏匿在姐姐身边多年的奸细,竟是这样一个在宫中丝毫不引人注目的角色。
无恩无宠,无权无势,平日里低眉顺眼,不曾与任何人起过争执,也从未有人多看她一眼。
正是这样一个几乎要被宫墙吞噬的透明人,却能在暗地里只手遮天,翻云覆雨。好深重的心机,好绵密的谋略。如今想来,每一步都算得精妙绝伦,直教人心底一阵一阵地泛起寒意。
唐浔韫怔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直到颜娆的身影被落下的帐幕彻底遮了个完全,厚毡布隔绝了视线,这才得以喘息。
司马屹尧立时迎上前来,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行至她面前站定,垂眸望着她被雨水浇透的狼狈模样,想要替她拂去寒意,手却停在半空。
只问道:“韫儿,雨天路滑泥泞,你还亲自走这一趟……可是表兄的病情又有所发展了?”
唐浔韫定了定神,将方才惊涛骇浪般翻涌的心思硬生生抽将出来,长舒了口气。这才抬起眼来,迎上司马屹尧的目光,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清冷,只尾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意:
“李将军终日郁郁寡欢,忧思成疾,满腔愁绪无处排遣,日积月累之下,已然伤及肺腑根本。他的身子……已是日薄西山之象,元气大伤。我已竭尽平生所学,用了诸多补气养血的珍稀补药,也拟了数道上好的药方轮番试过,可病入膏肓之躯,终究不见什么起色。最近这些日子,他咳得愈发厉害,连连咯血,痰中带赤,每咳一声便像是要把心肺都呕出来一般……不知……”
说到此处却微微顿住,后头那些话,终究没有忍心说出口。
司马屹尧闻言,虽心中早已有几分预料,可当真听她亲口道来,他沉如深潭的眸子里还是难以自抑地涌上了一层黯然。
他微微垂首:“表兄他……为了本尊的大业,殚精竭虑,耗尽心血,这些年从不曾有一日懈怠。到头来,却落得这般光景……”
说至此,司马屹尧喉结上下滚动,复又抬起眼来,目光灼灼地望着唐浔韫。满含恳求,也满含近乎卑微的忧愁,将全部希望都押在她一人身上:
“还望韫儿多加照顾,无论用什么法子,费多少心力,都要替本尊保下他的性命。他……他是李家唯一的后人了,若连他也留不住,我李家当真是血脉断绝,香火无继了……”
唐浔韫听着他近乎哀求的语调,面上神色更郑重了几分:“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即便你不说,我也会倾尽全力,不留余力。只是……”
她将袖中药方取出来,递到他手边:“这是新拟的方子,里头加了几味猛药,虽能暂时吊住一口气,却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我能做的,便只有这些了。我此来,仅此事而已,并无其他,那我先走了。“
随即将药方塞进司马屹尧手中,转身便要往帐门方向行去。
“韫儿。”司马屹尧低唤一声,显然是犹豫再三后终于开口的迟疑。
唐浔韫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转身。即便背对着他,亦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湿透的后背上,司马屹尧视线里似有千言万语翻涌滚动,却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拦在了唇齿之间。
司马屹尧望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念及方才那一幕正正落在她眼中。他想解释,想说他与颜娆并非她所想的那般,想说那不过是权衡之下的虚与委蛇,想说许多许多……
然而言语已至舌尖,字句都已排好了队,话到嘴边却忽然失了所有底气……他实在不知该以何等身份向她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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