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的光景转瞬即逝,五月到六月,恍然只是一瞬而过。
弘历十四年六月初八,宜嫁娶。
谢妧今日睡得有些囫囵,梦中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情全都交杂在一起,而梦境的最后,是谢策双目赤红,状似疯癫地对她道,“长姐,我亲手杀了父皇。”
她也在这时候骤然惊醒。
宫灯一夜都未关,昭阳殿外现在也还是一片红色的灯盏,大概是因为长公主殿下的大婚,所以宫中昨夜开始就一直在筹划,到处都有侍女们在走动,有些细微的声响。
长公主大婚是陇邺城近些年来数得上号的大事,所以这般被隆重对待,倒也算得上是自然。
谢妧敛眉朝着桌案上走去,随手倒了一杯水润润喉咙,这才感觉喉咙之中的滞涩感稍微好了一些。也在这个时候,剪翠在外面略微叩了叩门道“殿下醒了吗?娘娘现在已经过来了。”
现在才刚刚天色亮了些,没想到傅纭这么早就过来了,估计怕是谢妧在今日也起迟,这才这么早就过来。
谢妧还未答,傅纭就径直进了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乌乌泱泱的女眷,每个人的手上都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搁置着各种各样的物件。
“已经起了?”傅纭有些惊讶,“今日还算是上心。既然是起了,现在也差不多开始收拾了,别到时候着急慌忙的,落下了什么,这兆头可就有些不好了。”
这些女眷当中有些是妆娘,也有些是打下手的宫娥,而站在最前面的则是一个头戴着抹额的老妪,老妪看着慈眉善目,虽然看着有些年纪了,但是却十分有精神。
这位老妪是陇邺城中相当有名誉的喜娘,听说在她手下出嫁的姑娘,各个都是美满幸福,家宅无忧。
原本这位喜娘因为年事已高,已经不再送新娘出嫁,但是傅纭特意从宫外将她请来,这才使得让她来主持谢妧的婚事。
谢妧被人簇拥着在铜镜面前坐下,她霎时间觉得有些没有实质感,这一世,她怎么会重蹈覆辙嫁给了景佑陵,还是前世,当真只是她的一场梦,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怎么想都是无果。
只是那些溢美的话语,其实和之前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有些妆娘手上拿着胭脂,从妆奁之中又拿出螺子黛,赞道“奴家看着长公主殿下就是个有福气的,再加上嫁的都是素来盛名在外的景三公子,这两个人在一块儿,只怕是要让陇邺的其他贵女和公子给羡慕坏了。”
旁边的人自然也是不甘落后,赶紧接着道“这可是嫡出的长公主,那些其他的贵女哪有资格和长公主殿下相提并论,况且这桩姻缘可真是天作之合,其他人只怕是羡慕也羡慕不来。”
层层叠叠的嫁衣套在身上,惹得肌肤有些冰凉,这件嫁衣和前世那件比起来,华丽或许有些不及,但是相比于前世那件,这件谢妧要更加喜欢,大概因为是前世那件嫁衣所沾染的罪孽太深。
前世那件虽然华美,但是毕竟是换了几批人做的,难免有些地方做工不一样。
而这件是谢东流早就开始着手准备的,所以自然是要更加协调些。
谢妧一点一点看着自己在妆娘的手下逐渐变得更为容光焕发,而在最后,剪翠才从匣子中小心翼翼地捧出来一个托盘,在这个托盘上面,是一顶凤冠。
在场的人见到这顶凤冠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抽了一口冷气。
这个凤冠,就算是比上当年傅纭嫁给谢东流的时候的那个,也丝毫不落下风。
陇邺寻常姑娘家成亲之时也可以穿戴凤冠霞帔,但是规格还是有着一些规定,按道理来说应当是没有人能越过帝后大婚之时的凤冠的。
但是谢妧现在的这个,显然是逾越了祖制的。
长公主的荣宠之至,果然是名不虚传。
妆娘将谢妧鬓边的发略微理了一理,然后才将这顶价值连城的凤冠端端正正戴在了她的头上。
“长公主殿下这样金枝玉叶的人,往后的日子也必然是平坦顺遂,往日无忧的。”
傅纭原本正在玉椅上品茗,刚刚吹了一下茶叶沫,然后看到此刻的谢妧,原本紧绷的面皮才终于有了些笑意。
“阿妧。日后嫁了人,可不能在和从前一般妄为,凡事前先三思,千万不可再胡闹。”
前世她身穿婚袍坐在昭阳殿之中,身边的一个亲眷都没有,而现在起码傅纭和谢东流都还在世,不像是前世那般结局。
前路倒也并非是一片黯淡,她必然不会让事情如同后来这般发展,这么想着嫁给景佑陵也并不是一丝好处都没有。
只要身在陇邺的权力漩涡之中,只要不远离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但这场婚事,大概也只是黄粱一梦罢了。
等到谢策长大,她就可以和他一起离开陇邺,到时候自然和景佑陵再没有任何关系。
她将这一切都算得这样好,又想起来景佑陵那时递给她的一串糖葫芦,那糖葫芦她一直都没有再动过,只放在了妆奁里,和那些珠翠比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只因为她那时候突然想起来,在从前的时候,景佑陵也曾经给她送过这么一串糖葫芦。
应该是还在和谢策一起去上书房的日子里,谢妧那时候还是极少出宫,有日里突然想起来糖葫芦这种民间吃食,她原本想让小厨房自己做,熬出来的糖浆却又总是不得法。
谢妧起了心思,原本想让燕绥给她带一串进宫,但是那段时间她和燕绥起了一点儿口角,她就没往他身上想。
然后她就想到了那些昏昏欲睡的午后,那个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年。
其实谢妧这样的身份,别说只是单单一串糖葫芦,就算是买光陇邺的糖葫芦,都有的是人愿意给她效劳。
她还记得那时候景佑陵随手翻了页书,对她说的话置之不理,十分冷淡。最后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谢妧烦得狠了,还是仅仅只想敷衍她,只嗯了一声就算是答应了。
谢策那时候嘲笑她,说长姐那么多人不选,偏偏选了一个景佑陵,选了一个最难说动的人,怕不是上赶着去讨嫌。
只是隔日的书桌上,一串糖葫芦便躺在了谢妧的桌案上。
她向来快到上课的时间才堪堪来到上书房,就看到了自己的桌案,然后看到景佑陵坐在窗边,玉兰开在他的身侧,就好似落在他眉梢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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