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去哪儿?”
“去见见我的养父。”
是了,英奇确实提过她的养父,还是在波克兰奶奶的追问之下回答的。
她说她的养父患有老年痴呆,生活在养老院里。其实当时的尤利安很想问,为什么不留在巴黎照顾他?
尤利安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
他在英奇的默许下,随意地挑了一间明亮宽敞的卧房。
从衣柜里拿出折叠整齐的床单被单,许久不曾晒过,上面带着浓郁的樟脑球味道,但将就一晚没什么问题。
然后尤利安才发现他挑中的是主卧。
英奇很有可能在白布盖上的那天就没踏进来过。
如果说客厅只是寂寥的话,那么主卧就是彻底停留在了它不再使用的那一刻。
床头柜上还摆放着安眠药物与玻璃杯——药物已经过期很久了,玻璃杯倒扣着,盖着白布也蒙上了淡淡灰尘;书柜中的书籍多数是艺术与历史相关,有几本摆放凌乱,好像卧房主人昨天还翻阅过。
尤利安揭开书桌上的白布。
厚重的灰尘抖落一地,他禁不住咳嗽几声,还是要好好打扫的念头刚刚闪过,尤利安立刻被桌上的东西吸引了。
桌面上摆着一张未写完的纸张,上面的字句几不成形,难以辨认其中内容。钢笔横在纸边,没盖笔盖,不知道放了多久。
纸张左侧有个相框倒扣着。
尤利安伸出手,在指尖触及到相框边沿时他犹豫了。一种近乎于窥探他人隐私的愧疚感涌上心头,理智告诉他,这不太合适。
可是他沉思几秒后,还是将相框拿了起来。
震惊与疑惑纠结于一处,难分难解。
震惊的是相框是碎的,伴随着拿起的动作,勉强维持原样的玻璃碎片稀里哗啦掉了一地,而疑惑则是因为,那是张全家福。
两位白人夫妇的中央坐着一位亚裔姑娘,她的怀里还抱着一只猫,毋庸置疑那就是英奇。
照片中的她看起来十七八岁,面容精致,笑容天真,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穿着一身洁白的裙子。
要不是熟悉的眉眼,尤利安几乎都不敢将照片中温顺可人的白裙子少女与现在火一般的英奇联系起来。
而她身边的夫妇,穿着得体、气质优雅,一看就是受过良好的教育。尤利安盯着夫妇二人看了白天,觉得两个人都很眼熟。
之后的一整个晚上他都在思考从哪儿见过他们,直到睡着之前,于半梦半醒之间尤利安突然想到了。
他好像在报纸上见过他们,英奇的养父养母似乎是一对很有名的艺术家。
但尤利安不记得是什么新闻了,模糊的记忆告诉他那不是好消息,可他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第二天尤利安起床时,英奇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简单的咖啡和烤面包,以及一人一个苹果,再典型不过的工作式餐点。英奇正喝着咖啡翻阅当天的报纸,听到脚步声,连头也不抬:“醒了?”
“嗯。”
她身上那种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焦躁消失了。
可尤利安却没有放下心来,他总觉得到了巴黎后,英奇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换了个人。
依然是无可挑剔的面孔,依然是火一样的红发,依然是简洁性感的着装,可就是有什么东西变得与之前不一样了。
“烤面包再不吃会凉掉,”英奇说道,“咱们得赶快,要去的地方离家很远。”
“养老院?”
“……”
英奇意外的很没有开口。
就在尤利安以为她不会接话的时候,她缓缓地放下了报纸:“不是养老院,我对波克兰奶奶说了谎。”
尤利安露出讶异的神色。
英奇若无其事地端着咖啡杯,语气随意地好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我的养父疯了,”她说,“他现在在一家疗养院里,没必要让波克兰奶奶听到这么吓人的事情。”
那一刻尤利安的记忆被激活,他终于想起来那则报道英奇养父母的新闻了。
居住在巴黎的著名画家、艺术评论家,大名鼎鼎的维克多·利特,在妻子自杀的第二个年头被确诊为精神分裂。
.
倘若时间往前推二十年,精神病患者可无法获得多么体面的照顾。
幸而他们生活在二十一世纪。
疗养院的环境的很好,在下车之前尤利安真怕看到电影里那种群魔乱舞的场面,但是没有。这里树木葱郁,环境明亮,和普通人的医院没有任何区别。
尤利安还看到几位病人在护士的陪同下于草地上慢慢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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