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秋一进林家院,林双锁就说:“农头关节炎又犯了,等你告假哩。”林中秋叹了一口气说:“他年纪也大了,跑不动了。”林双锁说:“是不是另找个合适的人?”林中秋往堂屋里走,林双锁跟在后边,他的背更驼了。
林中秋在椅子上坐定,呷了一口茶,说:“你和农头,还有老魏,都是老掌柜手上的人,也都是我的大恩人。在危难之即老掌柜收留了我,认我为干儿,按理我和你们是一样的。如今你们都老了,我总不能就这么让你们回去。换农头的事,慢慢考虑,先定人,这事你看。我准备去一趟县府,找丈人有点事,你去准备点上好的烟土,让人把骡子喂饱了,毛好好梳理梳理。”
林双锁点了点头,问:“老爷这一向忙忙外出,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如果我晚上不回来,请你主持院里的事,连武、连文他们的书,别忘了盯背。还有,大太太每月十五都去五龙山进香的,需要什么你给准备。太奢侈了你就替我尅扣一下。”
林中秋牵着骡子走到“下马楼”时被里面飘出来的肉味搅得肚子咕咕叫起来。他刚准备把骡子拴在门口,就见舒达海搀着衣衫不整的警察队吴队长趔趔趄趄从门里出来。林中秋忙闪在一边。
“吴,吴队长,今个儿不过瘾,兄弟请,请你去‘花满天’,‘花满天’玩玩,‘花满天’有个雏儿,滋味,滋味他妈的那个美,今个儿兄弟,兄弟请客!”
“好!好好好。雏儿……”
两个人摇摇晃晃地从林中秋身边走过。林中秋不知怎么突然就没有了食欲。他走进甘乾义家时,天色已不早。不巧,老丈母娘说,县府新来了县长,老甘去拜访了。就这样林中秋用罢晚饭,一直坐着等到甘乾义身披黄昏进来。林中秋说受一位朋友之托,想赎书眉出来。说着他把一包烟土递过去。甘乾义接了烟土,却摇了摇头。林中秋问其详,甘乾义说:“你有所不知,她乃赤匪嫌疑,这两天上面新派来一位岳县长,是个亲蒋派。我刚从他那里来,这家伙问我参加国民党了吗。我就明白他是要搞嫡系活动,就骗他说没有。果然不出所料,他让我加入委员长组织的复兴社。既然是朋友所托,我劝你还是少碰这根火线。听说国民党三十五师已插手这件案子,弄不好要杀头。”林中秋急了,“难道再没有其它办法了?我向来视朋友的事为我自己的事。”
“难办呐。如果在岳未来之前或许有可能,现在一方面岳初来乍到,脾性难摸;二是我在前年红军过境时主张开城迎接,被怀疑有投红之嫌。如今还没把我丢开。若替她说话,我肯定难逃干系。”
林中秋沉吟了一会儿,哀求道:“那么岳父求你无论如何让我见她一面。”甘乾义想了想,走到书案前提起毛笔写了几个字,让他去找警察队吴队长。林中秋即刻告辞,匆匆去警察队。林中秋到了警察队,却发现吴队长在值班室里烂醉如泥,床头上、地上一大堆呕吐物,发出难闻的气味。一个警察看了甘乾义的手书,想了想,说,我有个条件。林中秋问什么条件。他说,替我们队长把床头收拾干净。
“你?”林中秋气愤地说,“你太过分了。”
“我没有非让你拾掇,是你自己上这儿来的。你走吧。”警察转过身去抽他的水烟了。
林中秋长长出了一口气,“好吧,我来收拾……”说着他拿起一块布,先把不知是黄黄的鸡蛋清,还是白白的豆腐渣统统刷下来,然后弯腰收拾地上的。那警察道:“吃白食不拉好屎,出力的喝他妈清茶淡水。”
“吆!这不是林家堡的掌柜吗?什么时候到警察队谋事了。”林中秋一抬头,真是冤家路窄,又是舒达海。他扔下条帚,拍了拍手,“你不去‘花满天’乐哉,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来干什么?”舒达海带着一股挑衅。
“该干的都干了,不该干的我也干了,我要进去了。”林中秋瞥了一眼警察,径自朝牢狱走去。警察随后跟着,给他开了几道门,吩咐狱卫小心看好,就又返回值班室去了。
林中秋怀着一颗怔忡不安的心走近关着书眉的牢房。透过铁栅栏,他看到书眉盘腿坐在一张草席上,低垂着眼睑。透过岁月的浮尘,他仿佛看到了一张秀丽、娇好的容颜。
“……
“实话告诉你,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觉得你是上天赐给我的,我不能放弃。碎娃虽然是个穷娃,但有血有肉,有肝有胆,还有一双勤劳的双手……“已经这样了,你如果不愿意,我跟你回去伏法,我宁肯被你爹斩断一只手,也不想强迫你,反正我已没了活路。……“有一天天塌下来,这个世界变个样子多好。……”
“姐姐你是书看得多了,碎娃从小没爹没妈,想让人疼还没人疼哩!明天你爹就不要我了,你要我吗?”
一瞬间,林中秋的脑子里一下子涌上一副月光如水的画面。他的耳边全是清晰的话语。十八年以前,就是他和她,相偎相依在一起,说了那么那么多的话。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会这么见面。他该说什么呢?
“书眉……”他小声地叫了一声,他觉得他的心跳动起来。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他看到她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为什么?不愿?不敢?这说明她分明知道自己是谁。可是为什么不认?恨他?决定从记忆里抹去他?
“我,我是碎娃,放羊娃。”林中秋想让她抬起头来,仍然努力地说。
“你走吧……我不认识你。”
不知什么时候,舒达海突然站在了林中秋的身边,他一把揪住了林中秋的衣领,照准林中秋的脸抡圆了就是一拳。林中秋一个趔趄就坐在了地上,鼻子的血流了出来。
“把你个狗日的!我看着你面熟,果然是狗日的碎娃。你偷了我家的人,霸占了我家的地盘,这不共戴天之仇今日了断。”舒达海说着又扑过来。
“哥!你放开他……”书眉突然像一头狮子扑到了铁栏杆前,哑着嗓子喊。她没有想到,两个曾经与她如此亲近的人却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环境中相遇,这究竟是为什么?她的泪水一下子冲破了堤岸的围拦,夺眶而出。林中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站起来,“书眉,你不要管。我是偷了他们家的人,我是占了他们家的地盘。有种的你把人带回去啊,你把地夺回去啊?就是你把我打死,你恐怕都办不到!”
“哼!我今天偏要把你打死!”
舒达海再次扑过来,和林中秋撕扯在一起。书眉拍打着栏杆,大声呼叫起来。
警察闻声而来,把他们俩带走了。
林中秋回到林家堡,惊动了林家堡的上上下下。任月霞、甘甜甜都围上来催问是怎么回事。任月霞一边用热毛巾敷着林中秋红肿的脸,一边连念着阿弥陀佛。林中秋觉得脑子嗡嗡地响,他一把将任月霞掀在了一边,“滚!滚开!”
林双锁说,“要不要派人……”
“滚开!都给我滚开!”
他们都退了出去。甘甜甜拧着腰往出走,边走边说,“我们啊,可真是为舔沟子撞了屌……”
晚上,林中秋走进了任月霞的门。任月霞正对着观音菩萨闭目念经,并未发现他走了进来。林中秋悄没声息坐在炕沿上,注视着她的背影。这是个胸怀宽大、有着菩萨心肠一样的女人。她是他的妻子。但是,仅仅是妻子而已。他问自己,自己究竟给过她多少爱?没有,更多的时候,她更像他的一位大姐,更像他的一位慈母。
任月霞双手合十,默念了一会儿,就为菩萨换了燃尽的香,转过身来,就看到了坐在炕沿上的林中秋。
“你怎么来了?”她笑眯眯地,宽厚的脸上完全看不到白日里被骂过的痕迹。
“你不要生气。我挨了打,却把气撒在家里,真是窝囊。”林中秋垂着头,“我来给你说,你不要往心里去。”
“看你。你是一家之主,说什么都由你?再说你每天要说好多话,人人都把你的话往心里去,还不气炸了?”任月霞依旧笑盈盈地,“你今个是怎么了?平日忙得有考虑不完的事,今个是怎么了?为几句话,来我这儿磨嘴皮子。”
“今晚,我就睡这儿。”说话间,林中秋甩掉鞋子,上了炕。任月霞吃了一惊,连说你这是怎么了。自从甘甜甜进门以后,林中秋几乎就没有来她这过过夜。她也理解,她是女人,知道女人该计较什么,不该计较什么,身为女人,就要承担做女人的一切。再说,自己长林中秋三岁,已然显出些老相,哪里比得了不仅年轻而且连走路都勾人魂的甘甜甜。
林中秋脱了外衫,枕着双手,眯着眼瞅任月霞。任月霞本也是贫寒人家的女子,是林九的一个外甥女。林九不仅收留了他,认他做义子,而且把他的外甥女嫁给了他。他一直能回忆起自己衣衫褴缕蜷缩在村口和林九的狗抢一碗残羹的情景,他的手腕上至今还留着狼狗咬下的伤疤。他娶了任月霞后,真真切切感到了什么是家,什么叫温暖。任月霞大事、小事从不和他争执,她似乎什么都能理解,什么都能包容。尤其林九去世后,她完全把他当作了林家的顶门柱。甘乾义多次派人来保媒,林九分析说,甘乾义在党部处境不妙,曾做了许多拉拢地方乡绅、财主的事,屡次来提亲,也是一种联姻的手段。林九正遭逢林忠烈的夭亡,痛感势力的单薄,他说其实这也是件好事。林中秋说此事全凭干爹作主,无论怎样都行。林中秋又把这事说给任月霞,任月霞先是流了几滴眼泪,最后却拉了林中秋的手说,这样也好。我总是无法让你满意。她年轻,还能好好地侍候你几年,你也不会再感到遗憾了。林中秋说,她不过是看上了咱家的千亩土地,百十来佃户。甘甜甜进门那天,任月霞还亲自操持了迎娶甘甜甜的红事。而且甘甜甜进门后,她主动让到偏室,又在甘甜甜生下林琬儿后积极主动侍侯甘甜甜坐“月子”。
“你还是去甜甜那儿吧……”任月霞拍拍他的头,“你今天给她发了火,再不回去,她要不高兴了。”
林中秋却一把将任月霞扯上炕来,“噗”一下吹灭了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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