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艳出来了,手里拿着铁榔头,小声地呜呜地哭泣着。她看到我时,吃了一惊,呆呆地站在那里,止住了哭声,但那泪水还是一颗接一颗地流出来,她喃喃地说:“你终于来了……”我走过去,把身上的迷彩服脱下来,轻轻地覆盖住她悲泣的身子,低声地安慰她说:“别怕,别怕,我们走吧。”
她回头看了看他们,目光里充满憎恶与仇恨,扬了扬手中的铁榔头,说:“我要把两个王八蛋的头都砸碎,看看他们脑袋里装的是什么!”
我拉着她的手,把她手中的铁榔头取下来,朝她摇了摇头:“小艳,你别这样,他们已经死了。你不用看的,他们不是人,连畜生都不如。”
她扑在我的怀里,身子颤抖着,仰着满是泪水的脸,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呢?他怎么会这样呢?”
我捧着她的脸,轻轻地安慰她说:“没事了,没事了,我们走吧,离开这个地方吧。”
她茫然地看着我:“我们能到哪里去呢?现在到处都是日本鬼子!”
我笑了笑,拍了拍手中的九二式冲锋枪,说:“没事,现在是2009年,日本鬼子早就投降了。”
她愣了一下,是的,月光从窗外飘进来,对面不远处是二三十层的高楼大厦,闪烁着妖冶的霓虹灯广告,现出如血的红字——再还男人雄风。她回过头来看了看地上那两个丑陋的男人,他们仍旧像两头死去的猪一样一声不吭。她摇了摇头,说:“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七十二年了,他怎么还和1937年时一模一样?”
月光慢慢地移出了小屋,房间里一片阴暗。是啊,这个男人怎么还和1937年时一模一样?不,甚至还退化了,他连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国男人都摆平不了。那是个什么黑社会啊,就是一个街头的无赖而已。绵羊终归是绵羊,世世代代都是一副绵羊的面孔。他们越来越柔软、顺从,甚至都不能称之为绵羊了,只是一座庞大的蚂蚁山而已。七十多年过去了,他们仍然没有什么长进,还是那么无知与麻木。
我长叹了一声,说:“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吧。”
我们出了大方巷,那个出租车司机已经不见了,四个日本兵的尸体倒还在。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彩色照片一样繁荣的南京忽然变成了黑白默片的电影一样,整个天空一片血红,爆炸声和枪声不时划过夜空,像流星一样满天闪烁。我迟疑地看着外面的地面,路上铺满了各种各样的尸体,有的无头无脚,有的缺手少臂。路边的电线杆上,挂着一具被烧烂的尸体,只剩下龇着牙的头骨和半截身子,腿和膀子都没有了。第二根电线杆上挂着一串耳朵,从上面一直垂到地面,有几百个吧,耳朵破破烂烂,有脏得发黑的,可能成年累月没有洗过澡,也有白晳的女人的耳朵,她也许是一个还没来得及逃出南京的富家小姐……
曾小艳拉着我的胳膊,颤抖着身子喃喃地说:“历史果然重演了。”
我低下头,手里的九二式冲锋枪还在。我朝她笑了笑,说:“不,是时空又乱了。”
她有点不解地看着我,我正要给她解释,风吹过来,一张报纸像个漂亮的舞蹈演员在空中旋转着,慢慢地朝我脸上飞来,就在它要盖着我眼睛的时候,我抓住了它,那是南京一家晚报的B5版,左上角有一篇新闻《城南命案,弱女子毒死两个壮年男人》,还有一个副标题《懦弱“小弟”帮“老大”强暴自己女友》。
我把报纸递给她,她趴在上面,借着昏暗的月光慢慢地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长时间,当那十多个日本兵从马路上过来的时候,她还在看。最后她看了看日期,没错,这份报纸是2009年12月21日的。
她愣愣地看着我:“这是写我的,这是明天的报纸。怎么回事?”
我笑了,再次告诉她:“这是时间发生了错乱。我们既是在2009年,也是在1937年了,你看到那些日本兵了吗?他们应该呆在1937年12月的南京。”
日本兵走近了,用邪恶下流的目光打量着她,嘴里叫着:“花姑娘,哟西,花姑娘的干活!”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到他们。九二式冲锋枪的枪口从一个日本兵的额头移向另一个日本兵的额头,枪声并不是很响,就像轻轻地吐口痰一样。我睁开眼睛时,每个日本兵的额头上都盛开着一朵用鲜血做成的樱花。
我拉着她的手,说,走吧。
我们一路杀到下关码头,李茂才的腿并没有受伤,第二连士兵都还活着,他们正占领了码头边的一幢楼房,掩护其他部队的士兵和六七十万名南京市民渡江。唐生智将军此时也没有在蚌埠悠闲地喝着茶水,抽着香烟,吃着点心,而是满头大汗地在长江边跑来跑去组织撤退。我还看到了更多的将军们,他们和那些士兵一样紧张地捆扎着木排,指挥着并不是很多的小火轮与木船组织渡江,一切都有秩序,没有人落水,没有人哭泣,相反,每个人脸上都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这不是在撤退,而是准备去战斗。
日军上来了。
陈傻子的手榴弹不断地飞出去,他投弹的速度甚至超过了步枪的射击,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飞出去,甚至会在空中相撞,它们不停地落在敌人中间,一个个日本兵被炸到了空中。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是有一道看不见的铁幕一样,日本兵的子弹如蝗虫一样遮着月光飞过来,在那道铁幕面前,纷纷掉落下来,有的甚至折过身去,飞向了日本兵……
我拿着九二式冲锋枪,根本就不用隐蔽,站在楼房顶上疯狂地射击着。奇怪,子弹总是打不完,就像我小时候看的黑白抗日电影里的英雄们用的手枪步枪一样。黄灿灿的弹壳在我身下越堆越多,很快就淹没到我的脖子边了,我只能把冲锋枪举过头顶射击。就在弹壳要把我的脑袋完全覆盖的时候,我大吼一声,冲天而起,像身上系着一个看不见的降落伞一样从天而降,落在了密密麻麻的蝗虫一般的日军队伍中。冲锋枪的刺刀打开了,另一只手突然也多出了一支同样的冲锋枪,左右开弓,枪口中喷出复仇的火焰,刺刀闪着寒光抡起了一个圆圈,就像一个美丽的风暴眼一样,周围的日本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我和第二连的兄弟们最后撤出了南京。
我们的军装上浸满了日本兵的污血,用手一拧,血水哗哗地往下流。我们脱下军装,在自来水下洗好了,晒在外面的月光下,然后围着篝火唱着歌。我看到了傻乎乎的陈傻子,看到了老实巴交的大老冯,看到了一脸杀气的王大猛,看到了李茂才,火光映着他们的脸,他们脸上闪烁着胜利与自豪的光亮。不知道是谁开的头,我们开始唱歌:
起来,弟兄们,是时候了,
我们向日本强盗反攻。
他,强占我们国土,
残杀妇女儿童。
我们保卫过京沪,
大战过开封,
南浔线,显精忠,
张古山,血染红。
我们是人民的武力,
抗日的先锋。
……
我们的歌声冲上夜空,像风一样卷走了满天的阴云,月光在树林间行走,星星在辽阔的夜空温柔地眨着眼睛,小鸟在树枝上鸣叫着,就像是为我们伴奏。多么美丽的夜空,多么美丽的祖国,多么美丽的勇士。那些熟悉的面庞,那些小说中的人物现在都在我的面前,他们没有一个人死掉,也没有一个人是悲伤的。我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觉得非常满意。是的,他们都是真正的勇士。但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似乎少了一个人。我再次细细地看着他们,终于想起来了,是赵二狗。我看了看李茂才,问他:“赵二狗呢?”李茂才愣了一下,皱了皱眉头,说:“是啊,他在哪里?似乎好长时间都没见过他了。”陈傻子站了起来,长江就在不远处,明亮的江水镇静从容的流着。他忽然伸出手,指着前面朦胧的夜色,大声地叫起来:“回来了,回来了,赵老兵回来了!”
我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有个黑影慢慢地移动过来,越来越近,篝火映着他的脸,他的头发上、衣服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掉着水。果然是赵二狗,天啊,这么冷的冬天,他居然从长江中游了过来。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脸色灰暗,神情憔悴,我们站起来扶着他,他在倒下去之前,举起胳膊,手中提着一个用塑料包着的笔记本电脑包,我一下子认出来了,那是我的松下笔记本电脑。他喃喃地说:“你把这个忘在大方巷了,我把它取回来了。”
我忙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还好,并没有坏,我即将完成的小说《战争往生》还在。我很激动地问他:“你没事吧?”
他躺在地上,头枕着陈傻子的胳膊,喃喃地说:“我没事。什么都可以丢,但你的这个笔记本电脑不能丢。你还没写到我呢。你赶紧把它写完,不然,别人还以为我又成了一个兵贩子跑回家了呢。告诉你,我还要打鬼子呢……你们刚才唱的是什么歌?是我们七十四军的军歌吗?”
我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我当然知道这首歌,它是田汉在1939年1月特地为第七十四军写的。但现在是1937年12月的长江岸边啊。我摇了摇头,时间又走到另外一条岔道上了。
我们的歌声刚刚落下,曾小艳站了起来,她微笑地看着我们,清了清嗓子,说:“我为大家唱首歌吧。”她唱了起来:“从前冬天冷啊夏天雨呀水呀,秋天远处传来你的声音暖呀暖呀……”这个歌怎么这么熟悉?我使劲地想呀想呀,终于想起来了,是萨顶顶的《万物生》。这是我在2009年最熟悉的一首歌,我把它定成我的手机铃声了。我的泪水出来了,2009年,多么遥远啊。我歪了一下头,看到了放在我脑袋边的手机,忙拿了起来,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解放军出版社编辑偏岩老师的声音:“《战争往生》写好没有?”
我忙说:“快了,你等等,还有一章没有写,还有一个叫赵二狗的人,我还不知道他后来还有什么经历……”
我突然愣了一下,急急地问他:“你在哪里?”
他说:“我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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