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就这么尘埃落定了。连朱常溆也没想到,一直胶着的案子,到了最后,竟这么轻松就解决了。
朱常溆和朱常治没见着朱华奎最后行刑,郭正域又给了朱常治几日时间,让他算完了账目,先他一步上路。
回京时,陈矩派来暗中保护的锦衣卫们纷纷露了面。先前有郭正域在,他们不方便,现在人手少了,这一路回京,又走不得驿站,恐怕会有不少危险。这便捺捺不住了。
朱常溆安抚下一直没好好休息的弟弟,坐上郭正域细心准备的上等马车,在众人的保护下北上回京。
朱常治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等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正是晚上。因走不得官道,所以今晚是住在野外的。护送的侍卫们分作两班,各自守半个晚上。此时正好在烤肉,做一顿好的填饱肚子。肉香四溢,勾起了朱常治肚子里的馋虫。
“喏,拿着。”朱常溆将烤好的肉塞到弟弟手里,“我早就想着你也差不多该起来了。也是真够能睡的啊,一天一夜,啧啧。”他看着吃的满嘴油的弟弟,“怎么样?好吃不?我烤的。”
朱常治嘴里全是肉,含糊着说不清话,“好吃。”皇兄的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就是……盐放的有点少,肉烤得……有点儿老。”
朱常溆脸上的笑哗啦啦全掉光了,板着脸就要抢回来。“爱吃不吃,自己烤去。”
“别呀!”朱常治三两口啃完了肉,因塞得太满,还给噎住了,死命地敲打着胸口。
朱常溆赶紧取来水囊,“快,喝两口!”
朱常治接过水囊打开,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好些。他不觉埋怨道:“都是皇兄的错,看吧,非得跟我抢。”
“好好好,我错我错。”朱常溆轻轻拍打着弟弟的背,“怎么样?还噎着不?”
朱常治摇头,“不噎了,就是肚子没吃饱,还要。”
“就知道吃。”朱常溆一脸嫌弃,还是从烤好的肉里头挑了个最小的塞给弟弟,“你忘了刚到武昌那会儿,你在舅舅那儿吃了多少肉?第二天就拉肚子了吧?还想受罪呢?”
朱常治讨好地粘上去,“哪能呢,我这、我这不是一天一夜没进项,腹中空空受不了嘛。”他撅着肚子,还拍了拍,声音清脆,“你瞧,现在就是让我……”
朱常溆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得了,你给我安静地吃吧。大家伙儿吃东西,少说那些。”说着就把肉给塞弟弟嘴里。
朱常治嚼巴着嘴里喷香的肉,心里嘟囔,又不是自己先说的,明明就是皇兄。
不公平。以大欺小。回头和父皇、母后告状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朱家的祖宗在保佑庇护着。兄弟两个回京路上,什么匪寇都没撞见,连流民都没见着几个。
只有一事,让朱常治很挂念。他拉了拉边上捧着书卷的兄长,“皇兄,你说……方才为什么锦衣卫不让我去帮那个乞丐?”
朱常溆眉毛一挑,“你说的……是那个没了手脚,还不会说话的?”
“嗯。”朱常治大力点头,“我看那人挺可怜的,就是送去官府承办的善堂养着,也比外头大太阳晒着,冰雪天里冻着,要强吧?”他越说越沮丧,“为什么当时皇兄也拦着我?”
朱常溆沉默了一会儿,本不想和弟弟说出实话的。弟弟还小,且不忍心叫他知道这些污糟糟的事。可既然问起了,又觉得理当让他知道。这世上的凶恶、艰险,远比他们遇到过的,要多得多。
“那人,不是天生的残疾。”朱常溆面无表情地道,“那是采生折割。”
朱常治从未听过这个词儿,“采什么?什么、什么割?”
“采生折割。”朱常溆拉过弟弟的手,在掌心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写下这四个字。
朱常治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又描摹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皇兄,先生们好像从来没提过。”
“他们自然不会提。”朱常溆木着脸,“这个词,是大明律里头的。”
朱常治见他面色不对,有些怯意,“那、那什么,皇兄要是不想说,那就不说了吧。”他迅速转过了身子,抱膝而坐。
皇兄刚才的面色看起来好可怕。
朱常溆知道大约是自己方才的表情太过肃然,叫弟弟给吓着了。他凑过去,坐在朱常治的对面。“我给你讲,你看着我,先答应我,别吓着了。”
朱常治大力点头。
“那人并不是天生的残疾。”朱常溆拍拍自己的残腿,“和我不一样。他是被人给折腾成那样的。”
朱常治瞪大了眼睛,听着皇兄说话,也不插嘴。
“我不让你管,是因为这样的人,周围必会有人看着。一有不对就会出来。我们人生地不熟,也不方便表明身份,这样的事,少掺和。”想起方才那一幕,朱常溆心里也很是不好受,他的指甲嵌进底下铺着的席子上,蔺草的草屑刺进了他的指甲缝里头,钻心的疼。
朱常治想了想,“管着他的人,是他的父母吗?”
“怎么可能。”朱常溆抬手想摸摸天真的弟弟,却发现指尖有些血迹。他用帕子擦了擦手,“谁家父母会忍心那般对孩子?易子而食,那也不是吃自家的孩子。我想,大概是拐子吧。”
朱常治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拐子骗了孩子,然后弄断了他们的手脚,割了他们的舌头,就为了搏人善心,获取钱财。”
朱常治漠然地点头。“不错。”
“为什么、为什么不去官府告他们呢!”朱常治一把抹掉了脸上的泪,“皇兄不是说,大明律里头有吗?那就证明,只要去告了,就会管啊。”
朱常溆说出最为残忍的话来,“无手,何以写出冤屈;无舌,何以道清苦痛。治儿,便是我们领着人上官府去告,那些拐子来了,说这是自家孩子,我们能有什么法子?那个乞儿,也无法自证清白。无凭无据,官府也留不得他。爱莫能助。”
“怎么会这样。”朱常溆的话彻底击碎了朱常治对过去的天真。他总以为,有什么事,报了官府就成了。父皇、母后是这么告诉他的,先生们也是这么告诉他的,就连叔父也这么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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